为何在诊室之外仍要谈论韩医学

我们在圣水 Doona 韩医院见到了李世璘韩医师。东国大学韩医学系毕业后,她曾在通仁韩医院参与外国人诊疗与临床教育内容,如今往来于诊室与文字之间。我们也慢慢问她:为什么在诊室之外,仍要继续谈论韩医学。
访谈安排在诊疗结束后的一小段休息时间。书桌上同时放着给患者看的图解,以及正在写的笔记。下针的手与选句的手属于同一个人——这一幕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。
诊室并不大。诊床旁放着一张矮凳,墙上没有印刷的经穴图,只贴着几张她为患者亲手画的图。她说,开始说明时常常会拿出纸来。话会过去,但一条线常常留得下来。
Q. 最近在诊室最常听到的话是什么?
“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因为颈肩痛来就诊的人,常常会补充说睡不好、消化差、注意力下降。我常把这些读成一条被打乱很久的生活节奏,而不是彼此无关的事件。
在圣水这样生活与工作边界模糊的地方,身体信号常常迟到、却又一次性涌来。看起来像突然的疼痛,背后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疲劳与紧张终于有了名字。所以初诊时,我不只收集症状清单,更想先问一天是怎么过的。
因此初诊会长一些。听一天怎么过的时间,有时比记录症状还久。治疗的线索,往往就在那段叙述里。
Q. 问“一天怎么过”,具体会问些什么?
先问几点睡、几点醒,早上是怎么醒过来的。闹钟按掉几次,起身时身体僵不僵,第一餐是什么时候。看似琐碎,这些信息聚在一起,身体的节奏就会相当清楚。
我也会问“休息”对这个人意味着什么。躺着看屏幕、什么都不做、去散步,对身体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事。丢失了恢复方法却一直硬撑的人,比想象中多。
Q. 倾听患者时,你最看重什么?
“哪里痛”重要,但“何时减轻、何时加重”往往更关键。早晨还是晚上、久坐之后、是否与睡眠或周期相关——顺着这些纹理,治疗方向会清楚很多。我认为韩医学的长处之一,就是读懂这些连接。
另一个是“因此做不了什么”。比起疼痛的强度,被疼痛拿走的事更能成为准确的目标——开车、抱孩子、坐着工作一整天。判断治疗走到哪一步时,我也会回头看那份清单。
Q. 面对第一次接受针灸的人,你会怎么说明?
先讲要做什么,可能出现什么感觉。可能会有沉重的胀感,那不是坏信号,不舒服随时可以说。被预告过的感觉,会没那么可怕。
关于效果,我尽量不夸大。大约几次之后可以期待什么变化,如果到那时仍没有变化,我们要重新检查什么。承诺说得大,当下确实安心,但信任只会从被兑现的承诺里累积。
Q. 为什么在行医的同时坚持写作与绘画?
诊室里说清楚的话,出门后很容易模糊。书和画,是让说明停留得更久的方法。做长针、埋线相关书籍时,我更在意位置是否清楚,而不是句子是否漂亮;为青少年写健康书时,则希望少用难词,帮助他们读懂身体信号。
画画也一样。有时一层解剖图或一个拉伸画面,比很长的口头解释更准确。我不把文字和插画看成宣传附赠,而看成诊疗的延长——帮助人在家里也能理解自己身体的工具。
说实话,时间常常不够。仍然坚持,是因为写作会把我的诊疗整理一遍。要写成句子,就必须分开“我确定知道的”和“我还不知道的”。这个区分,会让下一次诊疗更准确一点。
Q. 写论文的契机是什么?
越是临床常用的治疗,我越想知道证据整理到了哪一步。2022 年我以第一作者整理了针刺对呼吸系统疾病炎症指标影响的综述,从收集资料、设定标准,到写下局限,完整走了一遍。
留下最深的不是结论,而是态度:把确定的与尚未清楚的分开来说的习惯。在诊室里,我也尽量区分“这会有帮助”和“这还需要再观察”。那句话的出处就是那段时间。
Q. 通仁韩医院的经历留给你什么?
接待外国患者让我明白:好的治疗可以跨越语言,好的解释仍需要语言。即使是同样的针刺,也要把为何取这个穴位、治疗后可能留下什么感觉、生活中该注意什么讲清楚,安心才会出现。
所以我一直关心如何把韩医学翻译成更清楚的话。论文也好,竞赛影像也好,对我来说都是在问“如何传达”。现在,这个问题也延续到这个页面上的记录与访谈。
在诊室之外工作的时间也教了我类似的事——钟路区长者健康增进事业,或 2023 年新万金童军大会的韩医药诊疗中心。对象与环境变了,说明的长度与顺序也要跟着变。同一件事,要能用好几种方式说。
Q. 为什么这些记录除了韩文,也用英文、中文与日文?
因为在通仁遇见的人留下的问题。韩医学是做什么的医学、为什么取这个穴位、治疗后要注意什么。这些问题几乎与语言无关,都是同一批。既然如此,答案也应该以同样的准确度准备好。
Q. 你希望未来的韩医院是什么样?
与其华丽承诺,不如长久陪伴、调节节奏的地方。不是来一次经历戏剧性变化就结束,而是一起看着身体重新回到自己速度的过程。
现在我在 Doona 打磨这份感觉,也通过个人记录与内容,为将来的开业与合作打基础。患者表情稍稍松开的瞬间,仍是我做这件事的理由。我想把那一瞬间,用足够可信的语言,传给更多人。
Q. 最后,你自己的平衡怎么保持?
很难说保持得好。(笑)不过有两件事我尽量守住:诊疗结束后大约十分钟什么话都不说,以及每周画一次画。
一个跟患者谈节奏的人,如果丢了自己的节奏,就没有说服力了。不必完美,知道可以回到哪里就够了。对我来说,那个地方是纸和笔。